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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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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好。如果九月后晋王府还存在,他将请立承灏的话昨天也说出去了。所以他再单独带承治出门,就没有引起那么多侧目。还有大概就是因为晋王府如今是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缘故了。

    东宫去的人可就多了,顾琰带着四个孩子,明晖也带上了小棋儿和元元。随从就不必一一细表了。

    一车的小孩儿俱都兴奋不已,元元更是得以脱下了道袍,穿上了花枝招展的新衣服。他们坐的是敞篷的马车,或者说是顶蓬可以取下来的。一出了城门到人少的地方,便卸了顶蓬换成一把大伞在头上遮阳,正好方便孩子们看四周景象。

    顾琰对小棋儿道:“小师弟,这呢,才叫亲近自然,自然而然。”

    小棋儿想了想,歪头道:“道可道,非常道!”

    顾琰又被堵了一回。小棋儿这是说这样是亲近自然,他那样也是呢,道无常态!

    明晖哈哈一笑,“很少看你跟人论道吃瘪啊。”

    顾琰道:“我能正经八道的跟没满三周岁的小师弟论道么?”她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啊。输了那脸就更掉到地面去了。不过,小棋儿的性子倒真的是很适合接他爹的衣钵修道呢。没准这国师之位在清风那里过度一下,又回到他身上。

    唉,不成、不成,老爷子费了那么大力气,就是为了让姑祖母有后。肯定不能让小师弟从小入道,不然不就白费力气了。可是小棋儿这样淡漠的性子,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打动他呢?明晖肯定是不会逼儿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师母很可能,因为想抱孙子嘛。算了,边走边看吧。

    明晖便又看向元元,“你也别整天只顾着把那些经典倒背如流,要活学活用才好!”

    元元点头,“嗯。”不过,和姑姑辩论她可不太放得开啊。小师叔和姑姑是一辈的,没有心理压力嘛。元元也是从小被父母的儒家思想熏陶的,多少还有点不能跟长辈顶嘴的忌讳。

    萧允没有和他们一起来,因为他还有大量的事务要处理。今晚才会骑马出城。就和当年一样,小道观里先是明晖师徒和晋王,他后到一步。

    顾家的小庄子可不近,照他们这样的速度,要走大半天,一直到晚上才能到。想当年顾琰回府的时候,午后启程,慢摇摇的走,还在城外住了一晚呢。

    这一路,顾琰发现明晖虽然脸上淡淡的,但说不出的眉宇飞扬。出门的兴奋应该是不小于团子他们几个的。想一想也是,他性好自由,之前好歹还有休沐,可自从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弱,他已经几个月不曾离开过皇宫了。今天走的时候,都还给老爷子把过脉,又和太医正和朗月留值。

    团子兴奋了一阵,指着天上的飞鸟道:“关统领,我要小鸟。活的、能飞的!”

    关天河看看天上,这要求可真不低。要死的容易,一箭穿心便是。要活的也不难,不伤要害就是了。还得能飞,就有些考验人了。那鸟飞的可不低,就是让轻功高手上,也很难确保捉到。还得想个辙才行。

    最后,便是打发人去附近弄来一张渔网,几个轻功高手各扯着一角,网住了小鸟给团子送来。还有多的,几个小孩一人一只都有富余。

    承曦道:“哥哥,我没饿。”

    团子道:“你怎么成天就惦记吃,小心越吃越大只!拿来放的。”

    承曦嘟嘟嘴,却不敢像对球球一样说团子‘你才大只’。团子一向很执着给弟、妹宣扬兄友弟恭还有长幼有序那套。萧允和顾琰想着他总归是世子,将来的当家人,便也默许了。承曦和球球无人撑腰,慢慢也就顺从了大哥,承认了他不可动摇的领导地位。

    小棋儿道:“怎么放啊?”说完皱皱眉,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元元道:“团子,你莫不是要当风筝那样拴起来放?”

    团子点头,“嗯,比风筝可好放多了,会自己飞。”

    元元和小棋儿同时道:“不妥!”

    团子道:“怎么不妥了?”

    小棋儿道:“不该是这样的。”

    元元也道:“对,小鸟就该自由飞翔。”

    球球本来觉得大哥好有主意啊,正打算跟着他一起这么做,闻言便望向顾琰寻求答案。承曦无可无不可,转头看着车外的风光。

    明晖听了小棋儿和元元的话笑笑,潜移默化说的便是如此了。

    顾琰笑道:“团子,小师叔和元元说得没错。云就该在天上,鱼就该在水里,每一样事物都应该有它该呆的位置。就像朝堂上,你爹如果让文官去打仗,让武将处理政务,你觉得会怎样?”

    团子想了想,“嗯,肯定会乱套。”武将处理政务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清楚。但是,不会打仗的人去打仗,肯定直接被打败。就想他如今和元元比划一样,元元一勾腿,他就倒地,回回都不落空。他去绊元元,却不能绊倒。

    顾琰看向团子手中捉着的鸟,“团子,鸟儿要拉臭臭了。”

    团子忙不迭把手松开,小鸟自然是立即就飞了开去。球球也立马照做,还把手背到背后去,一副生怕被鸟儿把臭臭落在他们手上的样子。

    承曦笑道:“风筝就不会,拉臭臭。”

    团子瞪她一看,承曦笑呵呵的把分配给她的鸟儿也放了。元元和小棋儿就更不用说了。

    路上停车吃的干粮配清水,几个小孩儿也挺高兴,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实在是这样的远足活动太稀罕了。就算团子出过远门,那也没有这么多小伙伴一道啊。小家伙们一直到陆续睡去才算消停。

    申正时分(下午五点),小庄子就在望了。

    顾琰指着告诉渐渐对旅途失去耐心的孩子们,“看,那儿就是娘从小长大的地方了。”这个小庄子和周围所属的田地,分家产的时候老太太都划到顾琰名下了,包括小道观也是。

    此时已经开始有炊烟袅袅升起。乡下人一天一般就吃两顿饭,上午一顿、下午一顿。吃过饭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最多说点八卦就早早睡去了。然后第二天一早就起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一日周而复始。

    小孩儿们不曾见过这样的乡村景象,看到鸡鸭、牛羊被人赶着一群一串的归家都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顾琰这趟来带了不少随从,打的是顾家的招牌。周围人也都知道这一片是顾家的田,只是不知道已经划归了顾琰而已。但是这家出了太子妃,小时候还是在这里长大的却是听人说起过的。远远看到他们的马车和前呼后拥的架势也并不太惊讶。太子妃的娘家人嘛,出行肯的排场不小。

    她问明晖:“师傅,你说那些买过你的跌打损伤药的人家,看到你现在的模样能知道你就是当年那惫懒又贪财的老道士不?”

    “肯定不能啊。咳咳,你别再提卖药的事了。”明晖有些讪讪然。实在是当年他连打胎药和助兴药这些都卖过。只要有市场需要,他就敢炮制来卖。实在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啊。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往事。

    顾琰笑,“你还有怕人说的时候啊?真稀奇!”

    明晖扫一眼小棋儿等人,瞪顾琰一眼。

    “好好,我不说,你放心大胆的衣锦荣归好了。一会儿看到小菊,我也叮嘱她不准向孩子们露你的底。”既然是小道观的故人齐聚,顾琰便将在义学的小菊也叫回来了。到时候掺茶倒水也需要一个人哪。叫旁人来做,哪有让当年就在小道观的小菊来得亲切?

    庄子里,小菊和李婶还有李婶的三个儿媳妇在一处说话。庄子外李三牛在打望,远远看到车队便赶紧进去通知李庄头,“爹,到了,咱家姑奶奶带着人来了。”顾琰没让他们对外宣扬这是太子妃的产业,便是庄子里一些佃户也不知晓。所以不能称她为太子妃,只称姑奶奶。

    李庄头等人赶紧带着人出去。之前小菊过来说的时候,他很忐忑的问该怎么接驾,他们谁都没有接过驾啊。祖上八辈都没有过。

    小菊道:“李叔你甭紧张,这儿不是我们姑娘名下的庄子么。她就是带着小少爷、小小姐来自家的庄子上玩儿两天而已。李叔你是谁啊,你是太子妃的庄子上的庄头啊。你不是一般人啊!到时候就带着人按照迎候主人的章程迎出去就好了。我们家姑娘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啊?她会摆谱挑你的理么?”

    李叔、李婶听她这么一说心头稳了些。顾琰从小性子就不错,对下人很和气。所以在顾府的主子咬牙切齿骂她是毒女的时候,李家人和庄子上的一些佃户私心里一直坚定的认为她是个好姑娘。半晌李婶道:“你方才不是说还有国师大人也要来么?”

    看她一脸有点怯怯的样子,小菊哈哈一笑,“我忘了,你们还不知道国师是谁呢。”抬手往那边被修葺一新的小道观一指,“国师呢,就是当年经常被李婶你指桑骂槐的那位道长了。”当年顾琰经常对明晖进行扶贫,把小庄子里的吃食送去给他吃。李婶心疼东西不敢骂顾琰,就只能骂明晖了,骂他讹小孩儿东西。顾琰发作过她一次,说东西那也是我的东西。你每个月在我身上搜刮了多少钱物?她后来就只敢指桑骂槐了。

    “啊——”李婶的下巴好半天都合不上。

    李三牛道:“可是我去看过打国醮,虽然站得远也看得到国师神仙中人一样啊,而且还很年轻。”能是当年那个惫懒的老道士?

    “就是他,我还能不知道啊?他当年是得罪了人,乔装打扮藏在小道观里。你们忘了当初还有人拿着一张画像到这附近来问来着。那画像上才是他的真容。”

    李叔、李婶经此提醒恍惚想了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当年李三牛还小,就那么瞥了一眼,印象不深。不过知道来的大人物都是故人,心头就真的不那么慌了。小菊心道我还没说当年藏在小道观养伤的是晋王,后来找来的俊美小少爷是太子呢。当初的小道观真的是贵人云集啊。

    只有自己是个布衣。不过没什么关系,托姑娘的福,她的日子过得好着呢。小豆如今是姑娘在京城产业的总管事,他们家不差银子。外头的人也打都知道那是太子妃的产业,自己是太子妃大婚前的贴身丫鬟。就是小豆,敢对自己有丝毫不好或者不忠么?她过得其实比那四位贵人还自在呢。小菊相当的知足常乐。

    其后,李家父子四人很快指挥庄子里的佃户、下人把小庄子收拾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的。上下人等全都穿上簇新的衣服,看着格外精神。甚至最后一段进庄子的路边还隔五步放了一瓶各色各样的鲜艳野花,用装酒的小瓶子当花瓶装的。是李三牛说的,太子妃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从前时常出去采摘。那会儿他就是跟班兼保镖来着。

    “娘,花花”承曦指着路旁一瓶一瓶开得正好五颜六色的野花很高兴的道。

    顾琰失笑,“嗯,花花。”看着是让人赏心悦目了不少。

    下车后,小菊带着虎头和李家人一起迎上来。顾琰取下戴了一路的纱帽,“都起来吧,不要多礼。”

    团子歪头打量了一番,高兴的道:“小菊姨,虎头”

    虎头走过来,“小世子”行个礼转向阿二叫道:“阿大”,然后对着阿大喊:“阿二”

    阿大摸摸鼻子,阿二伸手捏了下自己脸上的肉。他们和虎头都有日子没见了。这会儿见到其实也挺欢喜的。没想到一见面他就认反了。

    团子嘿嘿一笑,“错了,这个是阿大,这个是阿二。阿二比较能吃,所以长得比较大只。”说着又给虎头介绍,“这是我妹妹,这两个一样一样的是我弟弟。承曦、球球,他叫虎头,是小菊姨的儿子。小菊姨和娘情同姐妹。”

    “小小姐,两个小公子”虎头给三个小的也行礼。这三个看团子很热情,便也对他笑笑。

    虎头看到后一步下马车的元元,高兴得喊道:“元元小姐”

    顾琰走向李庄头,“李庄头,前头领路啊。”

    “哦,是是是。您里面请!”

    顾琰和小菊一道进去,临进庄门前回头一看,承曦带着球球去看那些花去了。李三牛见她喜欢就帮着一束一束的扎了起来。

    顾琰笑道:“三牛有闺女没有啊?做他闺女肯定很幸福的。”

    小菊道:“听说有两儿一女。”下巴朝那边的小女孩儿抬了抬,压低声音道:“他说肯定不能教成喜妞那个样儿。”

    顾琰笑笑,“来人,给庄子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人发一两银子。李婶,今晚上吃什么啊?”

    李婶还在看明晖呢,总是不太相信这么俊美、年轻的国师会是当年那个家伙。被大儿媳妇扯扯衣袖忙应道:“吃火锅,太……少夫人当年不是最喜欢吃火锅么。有庄子上的野味和当季的菜蔬。”

    明晖抱手道:“李婶,你干嘛老偷偷看我啊?”

    “您、您真的就是……”

    “是啊,你不想招待我啊?”

    李婶赶紧两手摆动,“不是、不是。”

    “那是看我长得好看是吧?”明晖压低声音调侃道。

    李婶开始是畏惧国师的权势地位,后来听说他就是当年那个潦倒的老道士便渐渐不怕了。不然她也不敢看了。其实以明晖的本事,当年哪怕落魄要收拾个嘴碎的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给她下点药她就不敢咋闹了。只是一直都懒得跟她计较而已。李婶便也就不怎么怕他。

    如今听他这么胡说八道的,当下便低声啐他道:“你怎么当了国师还是没个正形啊?真是的。”她男人就在前头,儿子媳妇也离得不远呢。不过,是真的好看啊。就是看起来和她小儿子岁数差不多,比太子妃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那当年他到底多少岁啊?

    明晖哈哈一笑,转头招呼道:“元元、小棋儿,走快点啊。等下我们去看小道观。李婶,那里头也收拾了吧?”

    李婶的二儿媳妇忙点头,“回道长,都收拾过的。”小菊叮嘱过,不能把这些贵人的身份给喊破。

    李婶瞪她一眼,问你啊?别一看到好看的男人就兴奋。

    小庄子上的人都高高兴兴的去领扣儿她们发的一两银子。要知道,这儿虽然是京郊,但一两银子的购买力也够大的了。要是主人家时常来小住就好了。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就在院坝里跑来跑去的玩耍。元元和承曦还用小碗装了米去喂鸡,嘴里‘咕咕’的唤着。当然,平日喂鸡肯定不是用米。这年头农民丰年一年也只有两百天才能吃上米饭,其他时候都吃红薯、玉米这些粗粮的。不过这俩大小姐肯定不知道啊。庄子上的人也任她们喂个开心。

    阿二指着其中一只对团子道:“小世子,这只最肥,肯定好吃得紧。都是跑山鸡啊!小鸟应该在天上,肥鸡就该在锅里。”

    团子点头,“吃货,你说得有点儿道理。一会儿让人杀了就是。”顿了一下,“背着承曦才行。”小丫头刚喂过,要是看到被抓去杀肯定不干的。

    阿二点头不已,跑过去给他看中的肥鸡腿上绑上一根显眼的红布条。

    承曦停手看他,“你做什么?”

    阿二道:“二小姐,这是选领头的。你看它最高最壮不是?”

    承曦点点头,“嗯。”

    元元已经听到他和团子的嘀咕声了,她有在练习听力。闻言嗤笑一声,你就编吧。不过杀来吃她没意见,也就不吭声了。

    顾琰等人自然不是庄子上普通人能接触的,就近伺候的就都是李叔、李婶的儿子、媳妇、孙儿、孙女。庄子上的人看主人家出手这么大方,也只当是李家人把持着不肯把得赏的美差让给旁人而已。

    路过水井旁,小棋儿指着问道:“姐,这就是你一头栽进去过的水井?”

    顾琰咬牙切齿的道:“是的。”

    小棋儿就凑过去看。团子跑过去作势要把他往里头推,两人在井边打闹起来。阿大淡定的招呼人把水井口盖上,省得真栽进去一个。

    在小庄子坐了坐,一众人等便进了道观。老太太是把这儿扩建了的,足足有十多个房间。所以今晚住这儿就好。而且有锅灶,让李婶和她的三个儿媳领着人把食材、柴火取来,就在道观里开火就是。

    明晖抱手看着,“看着没感觉啊。”

    小菊道:“以前的模样也保留着,你跟我来看。”转过弯就见到当年的小道观了。保持着原貌,外头一大片都是扩建出去的。

    明晖道:“这还差不多了。”不然干嘛跑这儿来啊。

    顾琰也走了过来,“还是看着这破房子亲切啊。”

    明晖扯扯嘴角,“没眼力,你祖母让人把不结实的地方都弄过了。所以只是看起来还跟以前一样破而已。这都要吃晚饭了,晋王怎么还没到?”

    “我让阿二去庄口守着呢,到了就会领过来。小菊,咱们去瞧瞧当年那个小山洞还在不?”顾琰兴致勃勃的道。

    元元和承曦、球球跟着她们过去。苹果知道洞里黑,赶紧把预备的夜明珠拿出来四颗给几个小孩儿分了。叮嘱道:“拿在手里照明,可不能入口啊。”

    承曦举着夜明珠道:“娘,有没有妖怪?”她听顾琰讲睡前故事,妖怪都是住在山洞里的。倒是不怕,有娘和这么多人呢。就是想看看,娘说有些妖怪长得极美的。

    被苹果和扣儿抱着的球球立马把夜明珠高举过头顶,他们也想看妖怪。其实一个山洞,照明用不了这么几颗的。可是不按人头分配,是要争抢的。顾琰看着他们人手一颗,把小山洞照得明亮无比,想起自己当年得了晋王从剑鞘上抠下来的宝石,那份兴奋劲儿真的是不要提了。那会儿眼皮子浅,真没见过好东西啊。

    里头有人朗声一笑,“没有妖怪,倒是有三伯。”晋王抱着儿子从里头拐弯处出来,承治手里也是拿一颗夜明珠在照明。

    顾琰一愣,然后恍悟,“你最后一段走的走路?”那就不用从小庄子进来了。

    晋王点头,“我当年就是跳水逃生被冲到这里来的。”看着这么多颗夜明珠,他啧啧两声,“真是亮得晃眼睛。”

    元元闻言便把手里的珠子放进荷包,这是打算黑吃不还了。反正姑姑也不会计较,她很喜欢这在暗处会发光的珠子来着。

    晋王抬手指给承治看,“喏,当年爹受伤就躺在那个地方动不了。你九婶就捡了爹掉落的剑来戳,看爹死了没有?”

    顾琰莞尔,“那会儿也看不太清,就闻到满是血腥味儿,你又一动不动的躺着。嗯还有个小菊扯着我衣服躲在后头瑟瑟发抖。”旧地重游遇故人,还真是唏嘘万千呢。

    小菊一脸赧然,“我可没有姑娘你的胆子大。”

    元元问道:“姑姑,你那会儿多大?”

    “七岁多。”

    明晖道:“出去坐着说话吧。”说完当先出去,没走几步就撞上小棋儿、团子、阿大、虎头几个也跑了进来。

    “这里头是什么?”团子边问,边将承曦手里的夜明珠拿了过去。

    承曦道:“就是山洞,没有妖怪。只有三伯和橙子。”

    团子道:“三伯到了啊,阿大你去叫阿二进来吧。”说完朝着晋王大声喊道:“三伯!”

    晋王单手抱着承治出来,空出来的手摸摸团子的头,从他旁边走过。

    顾琰看几个小男孩兴致勃勃要去探险的样子,也没拦着。这里头也没有什么毒蛇虫鼠之类的。晋王从那头走过来,有危险他肯定会出声的。再说还有人跟着呢。苹果要问要不要隔一段距离悬挂一颗夜明珠,这样走路方便。顾琰想了想摇摇头,应该就是这样不太看得清团子他们才想进去探险的。

    承治在晋王怀里动了动,“父王”

    “想跟团子他们一起再进去?”

    “嗯。”

    晋王便把他放了下来,承治朝团子走过去。

    顾琰忙道:“团子,照看着橙子弟弟。”看眼球球,他们也一副要去的样子。倒是承曦和元元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顾琰只好道:“你们都等会儿,等阿大阿二一起。”正好一人牵着一个。不然,指望团子和小棋儿,说不定回头球球就成寿星翁了。还是阿大阿二靠谱些。阿大稳重懂事,什么事儿交代给他都可以放心。阿二虽然好吃,但他一直有岗位危机感,生怕会回到过去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干活很是听话卖力。

    元元和承曦出了山洞就跟着李三牛的儿子摘花去了。明晖、顾琰、晋王、小菊则来到小道观的旧屋。小菊烧水沏茶,他们三人坐下闲话。

    晋王问顾琰,“太子让我到这里,意欲何为?”

    “等他到了,你们兄弟坐下来谈吧。”这事儿,他们师徒都只能是敲边鼓的。

    晋王便也不执意要问了,其实他心底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数的。如果是要和他清算,没必要弄到这个地方来。他吃了一颗桌上的枣子,对顾琰道:“你们家的枣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脆甜多汁。”

    明晖也吃了一个,“我怎么觉得当年偷来吃的更好吃。”

    小菊端着茶进来,“这会儿那边没人,要不国师,我给你放哨,你再去偷点儿?”说着奉茶与晋王,“王爷,请喝茶!”

    晋王冲她笑着点点头,“有劳。”

    明晖嗤笑一声,“说你笨你还从来都不认。我去偷谁的?这小庄子如今都划到琰儿名下了,李婶也不敢再骂我。我哪还有偷的乐趣啊?”其实当年小庄子上的人病了,都是跑去找明晖免费看病。次数多了李婶也知道要收敛一二。枣子熟了,还会给他送一些的。可他就是觉得偷来的更好吃。

    听了明晖的话,晋王和顾琰都喷笑出来。

    明晖心道,我一个长辈插科打诨的容易么?实在是顾琰和晋王这么坐着,难免想起当年的事儿,气氛不免尴尬。他只有牺牲形象了。这太子怎么还不来啊?当年你就晚到一步弄出这么多事儿来,这回怎么还晚到啊?

    萧允自然也不想的,可是他一个人可以快马加鞭,带上那群熊孩子行么?要带他们,不让顾琰出面镇压行么?不带,那还不得闹翻天啊。回头老头子再发飙怎么办?他发飙又不会冲小的,就冲他啊。

    明晖朝顾琰看看,后者摸摸鼻子然后道:“师傅、三哥,你们先坐。都不算外人,我就不招待了。我去看看孩子们闹成什么样了。”

    明晖道:“这中间的几间破屋是我的,你别摆出要尽地主之谊的架势。忙你的去吧!”

    顾琰看明晖有事儿要跟晋王说的样子,便带着小菊出去了。

    小菊问道:“姑娘,国师要跟晋王说什么啊?干嘛把您也撵出来?”

    “大概和我有关吧。”

    明晖要和晋王说的的确和顾琰有关。只是觉得有点不好启口。

    晋王端着茶盏开口道:“国师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本王可还欠您一条命。小儿也要拜托您。”当年这师徒俩的救命之恩,顾琰的算是回报过了。但明晖的,他就一直没有找到过机会。他这会儿有点纳闷,国师有什么事能求到自己头上来?不过有这么一个报恩的机会,总好过一直欠着。尤其这恩人看起来无欲无求也无所畏惧。当初联手对抗国师是双赢的事儿,说不上谁欠谁。就是那一栋小院,后来明晖不是直接还他是卖回给他,可他的性命难道才值区区三万两么?何况,当初明晖的境况多难啊,为了救他不惜搞得百上加斤的出逃,就连顾琰都顾不上。

    明晖放下茶盏,“既然王爷这么说了,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皇上真要对琰儿下手,还请王爷看在我当年救你的交情上伸手一援。”如此,就牵扯不到其他上头了。

    晋王微微一愣,拧眉道:“父皇的心思还没有转变?”就每天看着团子哥三,这心思也得潜移默化的消磨掉啊。原来是为这件事,那就难怪明晖会开口了。

    “谁知道呢?做好后手总好过到时候没有转圜余地来得好。”

    “那倒是。不过,本王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明晖摇头,“除非王爷自己非要当那泥菩萨!”太子把人邀到此处,其实已经是伸出友好的手了。接下来就看晋王肯不肯握手。

    太子是有些得天独厚了,江山美人在手,还要求晋王倾力相助。晋王可以为了那些愿意跟随的人,放弃起兵回到京城听候发落。但还要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所以明晖说这个话,其实是想借此在晋王心头天平的一端增加点砝码。如果他再退一步,可以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也可以有能力对顾琰给予一些帮助。

    说白了,虽然这样晋王必定是意难平,又要委屈求全,但明晖希望他能够助太子一臂之力。再退一步才能真正的海阔天空啊,只是晋王自己那关有些难过。这是处在他的立场能说的,至于其他,就要看晚上太子赶到后怎么说服晋王了。这件事,顾琰可以组织也可以参与,但太子不在,她就不方便单独说服晋王。所以明晖才会自己开口。这是希望以他的力量来促成之后兄弟齐心的格局了。在这样的大局中,他的力量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分量。

    要一个原本可以主导的人去做辅助,辅助的还是抢走了自己江山、美人的人。这是够憋屈的。所以晋王的心情明晖也很理解。但是有的时候就是既生瑜何生亮!

    “王爷,今天来的路上,琰儿给团子讲了一个道理:云在青天水在瓶!这世间每一种事物、每一个人,都应该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个位置。兴许这个位置不是一开始我们所期许的。毕竟有的位置上那就只能有一个人。只要可以达到最初的目的,换个位置又何妨?而且,若王爷回来只是一味的消极以对,摆出任人发落的样子,您这次回来的目的也不能全部达到吧?”晋王如果与太子达成一致,那么那些跟随他的人的境遇在他的干预下肯定会好不少。

    这些道理,晋王也不是不明白。半晌他幽幽的道:“国师能够为太子作保么?担保他坐上那个位置不会改变,以后都不会秋后算账。”

    明晖道:“我不能,谁都不能。但王爷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如果王爷与那些人都尽心辅佐,便是将来太子有了替代的人选,想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只要王爷在参与,那么一切就犹有可为,不是么?”顿了一下又道:“我不但不能为王爷担保这个,便是太子将来会不会有负琰儿我都不敢打保票的。但是,琰儿她已经想明白了,她会好好的经营她的日子,不会消极以对,总想着这样的男人将来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生出外心来。因为这样才会让她的婚姻真的走上绝路。好了,我言尽于此,剩下来的还是你们当事人自己坐下来谈吧。”

    明晖起身出去,就看到声称要出去看孩子的顾琰坐在山坡上,手往后撑着,仰视着正落山的夕阳。小菊在旁边帮她打着扇。走过去才发现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欢快的摘着花的元元和承曦。倒也算是在看孩子了。

    “小屁孩儿们进去探险还没回来呢?”他也在旁边坐下。

    顾琰道:“大概是要走穿了才肯回来。”当年她也好奇过,可她那会儿哪有夜明珠啊。和小菊一人点了一根蜡烛,还用一小袋粗粮聘请了明晖当保镖,这才在一个下午花了一刻钟走穿了小山洞。洞的尽头还有一个出口,靠着河。

    小菊道:“估计也快出来了。”

    话音落下不久,果然洞口处就传来了动静。第一个出来的牵着大球的阿大,大球还总伸手摸脖子。看到顾琰小家伙立马奔了过来,扑进母亲怀里,一脸余悸。

    顾琰摸摸他的脖子,有点湿。明白了,“是不是山洞上方落下来的水砸进我们大球的脖子里了?”

    大球点头不已。在那样的环境里忽然被冰浸的水珠滴到脖子里,还是有点惊悚的。

    “吓哭没有?”

    大球摇头,本来想哭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过哥哥伸手摸了他裤子一把,夸他‘大球好样的,没尿裤子’,他就没好意思哭出来。只是心头还是惴惴不安,生怕再中什么招。一直到看到洞口的阳光,又看到母亲心头这才彻底踏实下来。

    “探险嘛,肯定会遇上这样那样的事的。不怕啊!”顾琰说着转过头去看小球,“小球没有遇上吧?”

    小球摇头,把脚抬起来给顾琰看。他觉得之前踩到什么滑滑的东西了。

    上头居然还有一根挺大个的被踩到的蚯蚓残躯。阿二见状,忙蹲下给他把鞋脱了拿去草堆那里擦干净。顾琰又特地看了看承治,他看起来没遇上什么,只是这会儿还抓着团子衣角不放。团子则是一脸兴奋,小棋儿还是那样淡定,虎头憨笑着。至于阿大阿二就更没啥了。看来就是大球稍微倒霉了一点。

    “好玩儿么?”顾琰笑着问道。

    小屁孩们都点头不已,就连大球都点头了。

    “等你们大些了,让阿允把你们都丢到军营里去当当娃娃兵。男孩子嘛,只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肯定是不行的。”

    团子高兴的道:“乐乐说他这次就要去。我们也去,不让他一个人得意。”

    乐乐探亲还没有回来,团子有些想这个大表侄子了。一想到自己也可以去当娃娃兵,高兴极了。

    顾琰泼他冷水,“至少得等你打赢了元元才能放你去。不然出去就是丢你爹的脸了。”

    团子的兴奋顿时止住,他现在是被元元压着打呢。虽然元元才开始习武一两个月,但至少下盘比他扎实多了。下盘这个词儿他也是听元元说的。

    “她都笨鸟先飞好久了。”团子嘟囔道。要答应元元,有压力啊。元元又不会像娘讲的故事里那只兔子一样半道睡懒觉。

    顾琰以手扶额,你小子又乱用成语。不过,元元本来起步就早,而且小时候女孩儿就是要比男孩子强些。道门的功夫先天更适合女孩子学,可以用巧劲弥补男女体力上的差距。所以,团子要想打败元元可得下点苦功夫了。尤其,元元要学的东西本来就没他多啊。

    “你才笨鸟呢!”元元捧着一大束鲜艳的花走过来,正好听到团子说她是笨鸟先飞。这个成语她也没完全整明白,但不妨碍她立即还嘴。

    顾琰只得又给他们科普了一番。一指戳在团子额上,“你这个不求甚解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总是爱听大人说话,听了半截就活学活用,然后经常驴头不对马嘴。顾琰说着又把‘不求甚解’解释了一遍。

    承曦把捧回来的花递给顾琰,“娘,花花。”

    “好,娘给你编个花环戴头上。”

    承曦点头不已,挨着顾琰坐下,“嗯嗯。”

    元元便也学着顾琰的动作,却总是不得要领。明晖笑着拿过去,“来,师爷教你编。”

    李三牛的儿子也采了一大把送过来,团子几个也加入进来。

    承治左右看看,“父王呢?”

    明晖道:“你父王在里头想事儿呢,你就在这儿玩吧。”

    “哦。”

    团子看看夕阳,“看来爹是赶不上一道吃晚饭了。”阿二点杀的那只鸡都已经下锅了。

    晋王倒也没有一直在屋里呆着,没多久他就自己出来了。站在山坡上远眺小河、村庄。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胃口居然不错。还笑着说起当年蹭顾琰的饭吃,她只能去吃咸菜就稀粥的日子。那会儿可不敢让人知道小道观藏了个伤员啊,也不敢额外给他多送些饭菜。

    萧允入夜后才赶到,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了。因为道观房间有限,团子和小棋儿睡的一张床,元元和承曦搭铺。承治则跟着晋王睡的。至于随从,四人或六人一间。这样一来,人就全集中在了道观,没有去小庄子上住宿。

    萧允先去看了看孩子们,回来后问顾琰,“这一天都干嘛了,都在打呼呢?”

    顾琰道:“难得出来远足,坐大半天车本来就辛苦,后来又都玩儿累了。你怎么样?”处理了一天的公务又骑了两个时辰的快马。

    “我还好,应该一会儿不至于打呼。不然,你等下仔细听听?”

    “我才没那闲工夫呢。你就是打呼也不影响我睡觉的。我让人烧了热水,你去泡泡解乏吧。小家伙们也都泡过了。”

    “那你呢?是在等我一起么?”

    “美得你,我也泡过了。而且那木桶本来不大。”

    “那你来帮我擦背。”萧允说着,脱着衣服往冒着热气的浴室去。顾琰只得跟在他身后,老妈子一样的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理好放到一旁挂起来。说过很多次了,可是萧允这个习惯还是改不了。她也懒得费口舌了,弯腰捡拾起来便是。

    萧允拘起一捧水拍在脸上,“老三今天状态如何?”

    “下午师傅跟他谈了谈,晚上看着还成吧。”

    翌日是休沐,不用着急回宫。萧允睡了个自然醒,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出去一看,明晖和晋王在闲谈。看到他出来便起身给他行礼。

    “师傅,琰儿呢?”

    明晖笑道:“团子要去捉虫喂鸡,这会儿她带着孩子们都捉虫去了。嗯,我也去看看。”说着便出去了。

    小菊端了两盏茶进来上茶,并送上茶点,然后安静的退了下去。半道回头看了一眼,这儿是当初小道观的正殿,虽然看起来残破,其实看出去景致很好。太子和晋王之间隔小几对坐,但从她这个角度看出去中间隔着一座山峰,看起来意境相当深远。

    小菊没敢再多停留,端着托盘出去了。里头两兄弟分别端起了茶品缀。

    “小菊沏茶这手艺还真是被国师调教出来了,不比宫里专司的宫女差分毫。”萧允轻道。

    晋王道:“看来殿下的性子的确变了些。从前你只会嫌茶烫嘴,哪里有耐心去品茶。”

    萧允摇摇头,“让朝上那些家伙磨出来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什么都得戒急用忍!”

    “这不挺好么。”

    “好什么好啊,这么磨下去,不是我总有一天忍不了拍桌而起,就是……嗯,没有就是。”谁敢跟他拍桌,他就灭了谁。但把人都灭了,除了换来一个暴君的称谓,没有任何好处。他也不是要当什么铁血君主。虽然内里是法家,外皮还是得崩起的。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作为他和朝臣之间的转圜。现在看来叶相明显是不合适,要另找一个威望极高还很能做事的也不容易。

    从前他会担心晋王威望高又得官心民望对自己造成威胁。可如今,晋王虽然没有真的举事,但毕竟是起了那个心,也留下了蛛丝马迹。如今他大度的放过,却也是在手里握了晋王一个把柄了。一旦揭露出来,晋王雪雪白的名声立即就要蒙尘。他最大的优势便荡然无存。至于他自己,私生子这个黑点倒是已经被一炒再炒不稀奇了。一再炒冷饭就没意思了。再说了,老头子把功夫做得很到家,要说真正的物证,那是没有的。人证,也就是欧家的兄嫂而已。他们不为了兄弟情谊,也会为了义父的名声咬死不认的。

    听到萧允强势的话语,晋王唇边露出苦笑。的确是没有就是,谁敢跟帝君,尤其是小允这样强势的帝君强硬呢?

    “不过,琰儿说没有丝毫限制的权利最后肯定会滑向独裁。我也觉得有道理。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在必要的时候敢站出来约束、劝阻我。就如同兄长当日在我抽剑要金殿斩使时抱住我一样。纵观满朝上下,这个人非兄长莫属!旁人,我还真不看在眼底。”琰儿虽然能劝阻他,但她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朝堂上。

    晋王默然无语,昨天下午他想了许久,但还是欠缺一点决心。

    萧允也不着急,继续品缀着茶,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秦先生信中说他其实没花费太多力气劝你。只问了你一句初心是否不改,是兄长自己想通透的。我也想问一下,兄长的初心是否与我一样,只愿看到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四国俯首的清平天下?”

    晋王终于抬起头来,慢慢点了一下头,“是!”

    “那么,兄长就来帮我吧!我们兄弟携手,让老头子这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不要白费了。”

    晋王盯着萧允看,他听得出来萧允此刻的真诚。至于说之前故意派他出京这些事儿,三天前大家在紫檀精舍一同罚跪、一同被晒给各自的儿女看,那些就都翻页了。

    “秦先生带的话,说那些跟随我的人殿下不会追究?”

    “既然你们根本没有起事,那自然不好按律法追究。我也不想把已经翻过去的一页再翻回来。至于那些人怎么安排,兄长回去拟个章程拿来我看,怎么样?”

    把那些人的初步处置权交到晋王手里,这可谓是极大的诚意了。而且正因为如此,晋王也不可能太护短。如果是萧允处置,他还能求求情什么的。当然,这些人他最了解,他来安排他们的新位置也是最省事的。那些人的反弹、局外人的议论也就都不干萧允的事了。最要紧的,就算晋王想偏私,最后还得萧允拍板才成呢。这个中的度晋王也不能不好好把握。

    他心头盘算了一番,大概三五年,这批人就会渐渐被替代。里头真有出挑的,如果转过弯来了,那太子个别留用也不是不可能。

    “其实,殿下是在偷懒吧?”晋王看着萧允道。

    萧允两手抱在胸前,“兄长要这么说也可以,这一批人我其实正是懒得安置。我对提拔、任用新人更感兴趣。这新旧过度的事儿,咱们兄弟就一人一半吧。当然,便是新人,将来也是在兄长管束下做事。旧人也不是不能用,齐桓公不也用过管仲,李世民也重用了魏征。”

    晋王道:“你比他们都厉害,你连公子纠和李建成都用了。”

    萧允笑出声来,“兄长肯退一步,也不是非得闹成玄武门那样。老头子这个年纪,受不住了。我不想看他不得善终。下个月的万寿节,还是平平顺顺的度过得好。”

    晋王点了点头。

    萧允摸摸鼻子,“嗯,三嫂的病应该很快可以调养好。至于小三嫂,之前就……嘿嘿。”这俩人是他动的手脚,晋王也心知肚明。既然连他那些手下都高抬贵手了,这俩女人也无谓再让她们受折磨。萧允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承曦,他都快把这茬事给忘了。

    “就是承曦,琰儿肯定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你看要不……”这当面说你闺女我们就不还了,如今的萧允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的。

    晋王想了想如今大大方方的承曦和当初在晋王府小可怜一般无人照管的承曦,叹口气道:“没有什么人做错了事可以不付出代价。就这样吧!”

    萧允点头,“好,你放心,我和琰儿待承曦那真是视如己出。关键承曦也是真乖。老头子都喜欢得不得了,团子哥三也跟她很要好。”

    晋王没再说什么,就试一把吧。如今的情势比满盘皆输已经好很多了。而且,萧允描绘的前景,他也是真的很想看到。看到一个盛世在自己手下出现。真能那样,哪怕自己不是第一人,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萧允站起身来,“这地儿还是那么破。”

    “没有越来越破已经不错了。而且这是刻意保留下来的。顾家那位老太太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知道你这个孙女婿还有用得上这地儿的一日。”处在这个地方,想起当年的种种,兄弟情就似乎是可以弥补的。哪怕有再大的隔阂,只要谈妥了大关节,也是可以展望一下携手并肩的未来的。

    “国师托了臣兄一件事。”

    “嗯?”

    “当年臣兄不是欠国师一条命么。他让我还在太子妃身上,说是父皇那里恐怕还有变数。”这事儿还是预先说一声吧,省得将来又闹出什么不和谐来。当年那及时雨一般出现的小姑娘,终归是与己无缘啊。有的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萧允一阵的不爽,倒不是针对晋王,而是针对明晖的。这明显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嘛,不然干嘛还找外援?可他又不能冲明晖怎么样。人家是作为长辈,为了以策万全。可是这对他身为顾琰男人的尊严是一种……罢了,国师也不是求老三帮忙,是挟恩图报。当然,就是不挟恩图报晋王也会照做。但这样感觉要好些了。而且毕竟琰儿的命比他的尊严重要。这种时候不能赌气。有他和晋王联手,老爷子的局就是布得再巧妙,也非得被他们兄弟联手破掉不可。也就不会用上备用的那一招诈死,再隐身后宫或者是更换名姓进宫了。

    只是,理智上知道,感情是还是会继续不爽啊。自己的媳妇儿居然要靠情敌来帮着一起保护。罢了罢了,他如今已经向自己俯首,就当是用何山一样用用又何妨?

    “兄长在这里坐吧,我出去走走。”萧允心头两股声音拉扯着,便径直迈步出去。不想因此坏了今天这一场谈话的收尾。

    晋王端着白瓷茶盏淡然一笑,看向远方。

    萧允走出去,外头正热火朝天的在捉虫呢。承曦没去,她在撑着大伞的地衣上挨着顾琰坐着。元元倒是跑去了。

    “娘——”小球用两只小棍夹着一根长长的蚯蚓过来。

    顾琰扬起笑脸,“去喂吧。”

    承曦看到萧允,高兴的喊道:“爹,你起了?”

    萧允点点头,方才小菊上茶的时候送上不少茶点,他已经垫了个底。这会儿挨妻女坐下,看向承曦手里的点心,小丫头便很贴心的跪坐着喂到他嘴边。

    顾琰道:“谈妥了?”

    萧允点头,咽下去后道:“他既然回来了,就证明是个俊杰。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想螳臂当车是不可能的。要么上车,要么就做车下亡魂。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他给出的诚意也够了。

    顾琰微笑,那就好。终于没有酿成最坏的结果。真要出事,说不得老爷子又得追根究底的算在自己头上了。虽然她真的没有在他们两兄弟之间跳来跳去过。不过最好还是阿允和晋王的兄弟情终于没有走向破裂,还能够弥补。

    皇帝的万寿节转瞬即至,彼时晋王拿出的人员调动章程刚刚几经修改得到允许正由吏部下发。皇帝对这份寿礼很是满意,在寿宴上笑得十分的和蔼,筷子伸夹向桌上的一盘菜肴。

    “爷爷,这个不可以吃。”挨他坐着的团子担当着监督员,很尽职的监督着不让皇帝捧明晖叮嘱过的食物。其实御膳房已经很尽心的避开老爷子的饮食禁忌了。但实在太多,如果都避开桌上就没几样了。于是还是摆上了桌,只是不动而已。明晖已经将不能动的菜肴都摆给团子看了,他记得住。

    皇帝已经夹起来了,便喂给了团子,“那你吃。”

    团子来者不拒,张开嘴就含了进去,一边看歌舞一边小嘴蠕动着咀嚼。落在下头众人眼底,自然是皇帝疼爱东宫小世子的心思,真是三年如一日的不改啊。

    这种场合,就连球球都很习惯大哥坐得高高在上的。因为每次都是如此,习惯成自然了。一会儿大哥肯定还要下场跳舞呢,嗯,他们也一起。

    顾琰看到场上三个小豆丁混在舞女里起舞,相当的心塞。以前有团子一个也就罢了,如今球球也跟着有样学样。她留意到下首有人在看自己,便看了过去,结果是晋王妃。她经过一个月的调养,今天来露个面还是没有问题的。容貌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毕竟脸上长了些肉,再加上化妆,还是可以看得过去的。

    晋王妃自然是忍不住的看向承曦,看向承曦自然就看到了顾琰。顾琰愈发的盛放,美得惊人。她看了也有些自惭形秽、银牙暗咬。这个女人不会还自己的承曦了,永远都不会还。承曦要一辈子叫她娘,承欢她的膝下。而自己,只能如个外人一般看着,听亲生的女儿喊自己‘三伯母’。

    寿宴到后面,承曦和球球已经玩儿累被抱回去休息了,团子也有些蔫。本来通常酒过三巡就要离席的皇帝破例留到了此刻令人觉得有些惊讶。

    一舞终了,皇帝示意暂时不要上新的乐舞。顾琰赶紧让人先停下了。

    “朕已决定,年内择日退位给太子!钦天监看看九月之后有没有什么好日子吧。”六七八月太热了,九月之后行礼会舒坦许多。

    简直就是一颗重磅炸弹投下。原本百官今日看到皇帝身体恢复得不错,太子与晋王近来关系也日渐和睦,政务上开始有商有量起来正在欢喜。却真是没人想到老爷子突然宣布要退位。就连萧允都楞了一下,这就是说几个月内他就要登基称帝了。他下意识转头看一眼顾琰,然后反应过来离席跪下要劝皇帝三思。这个态度还是要有的。不然不得被人说急不可耐的要接班了。

    皇帝不待他出声便摆摆手,“君无戏言,朕不会收回。太子回席安坐吧。”说完朝团子伸出手,又看一眼显然也很震惊的何皇后。后者醒悟过来事情已成定局,此时一同退席才是最好的,便跟那爷孙俩一道离席了。

    众人只能跪地相送帝后,看他们一左一右牵着团子离开。倒是一副要退休好好含饴弄孙的模样。不得不说,这样的画面看起来还挺温馨、和谐。尤其这关乎的又是帝位的传承。

    团子仰头问皇帝,“爷爷,退位啥意思啊?”

    “就是爷爷当太上皇,你爹呢当皇帝,你就是太子了。”

    团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早?”

    “为什么?”皇帝诧异道,就连何皇后也看了过来。

    团子一脸苦逼的道:“当太子要干好多活,要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皇帝道:“你娘说的吧,话可真糙。放心,就算你爹当了皇帝你成了太子,干活的还是他。你还小呢!”

    团子脸上一松,“太好了!”

    那边走出去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自然便是太子、太子妃了。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比之前热切了不少,敬酒的态度也更加的恭谨。带头上前的便是晋王和晋王妃。晋王站起前看一眼还有些不太适应的晋王妃,后者也是赶紧站了起来。不管心头怎么想的,众目睽睽之下,肯定不能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止。

    等到终于散席,顾琰的脸微微有些发烫。这老爷子突然来这么一出,还真是出人意料。不过,他对自己是个什么打算啊?这么一来,所有的安排都被打破了啊。才刚忙活完晋王的事儿,还没顾上这头呢。

    萧允喝得也不少,他问道:“要不要坐车?”一开始有点没太反应过来,但后来慢慢也欢喜起来。这样的过度,总好过老头子龙归大海之后,自己一身白惨惨的孝服接班来得更能接受。而且这时候他就肯退位让自己提前登基,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肯定了。晋王如今也一心一意帮衬着做事,属于他萧允的一个时代就要来临了。总有一天,他要证明给所有的人看,他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他想要的清平天下,终究会到来。史书上会有他浓墨重彩中兴的一页。

    “不用了,走回去正好散散酒气。”顾琰看萧允脚步还算稳当便道。她这会儿心头颇有点复杂。

    等洗漱后躺在床上,顾琰道:“这老爷子对我是个什么安排啊?”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琰儿,咱们来怀孩子吧。这样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孩子要是有用,我这都生三个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就算怀胎有十个月,这会儿谁知道能不能踩到那个点上。而且,如果老爷子铁了心,觉得有团子哥三就够了,她依然难逃一劫。

    “喝了那么多,肯定不能要孩子。回头生出来个傻子怎么办?睡觉!”顾琰有些气闷,拉过被子翻身睡去。

    翌日一早,顾琰如常带上承曦和球球去请安。团子昨晚是歇在紫檀精舍在。

    外头小娃娃们玩成一团,顾琰在皇帝坐榻前跪了下来,“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皇帝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直截了当的来问,微微一哂道:“原来你也会怕啊?”当初找他摊牌时一往无前的气势哪去了?孙儿孙女在外头玩闹着,声音不时传进来。找这么个时机开口,怕也是计算好的。

    “儿臣当然会怕!儿臣舍不得阿允,舍不得孩子们。还请父皇给个示下!”

    皇帝看向顾琰,“顾氏,朕很后悔当初没有杀死你。第一次召见你的时候,朕其实就起了这个心。当时不但允儿和老三,居然小丁都搅和进来了。但是,你是那样的清新而美好。便是朕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毁掉你也会有些不忍。只想着小小的一个你,应该也翻不出多大的浪来。你祖母那样唯利是图的人当时掌控着你,她肯定不敢搅动风云、奇货可居,必定会给你寻一个最合适的归属。可到后来,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挣脱了她的掌控。还让老三和允儿开始出现裂痕。可惜那一次在边城的战场上朕派出的人失手了。之后再没有那么好的下手机会。再后来,你和允儿去洛阳成婚,然后陆续生下团子和球球。朕想着三个孙儿都年幼,就更加不忍了。”

    顾琰跪着没有出声,很快就听到老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是,你祖母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孙女,果不其然是个什么事都爱插一脚的。接下来几年,很多地方、很多大事里都能找到你的身影。但你的确于社稷也有功。你从北境回来,朕一直都没有赏你,因为对于你已经有些赏无可赏。你这样的人,那么大功劳,可以说是提前结束了两线的作战。赏你金银珠宝这些合适么?保住洛阳朕已经赏了顾珉武英伯,总不能赏到你那个草包爹头上去吧。而你自己是太子妃,团子是太子世子,就从自身地位上也无可赏了。除非赏你名正言顺可以让夫婿不二娶。但这个能赏么?”

    顾琰这才道:“父皇,儿臣确实别无所求。阿允是太子,团子是世子。除此以外,我还求什么呢?父皇担心我如祖母、姑祖母一般沉迷权势。姑祖母也是因为不曾嫁人别无寄托,为了帮太后和父皇稳江山,慢慢才走上揽权的路的。但姑祖母最后不还是急流勇退,归隐洛阳了么。至于祖母,她得不到夫婿的心,活着的儿子又不出挑,眼看着曾经一度辉煌的家门要就此败落才会一心想靠调教一个孙女进献太子抓着权势。可于我而言,有阿允倾心相待,我要那些权势做什么?只要十五年,团子就长大到完全可以独当一面,难道我去跟他争抢么?我与阿允,这十五年的恩爱还是能有的。”

    “朕担心的便是你这个别无所求。允儿今时今日能办到,将来呢?这也是老调重弹了。你说到十五年后,朕也想过。确实如此!允儿和团子都不是能任人拿捏的主。而且杀了你,万一让允儿重蹈朕当年的覆辙因情误国,岂不可惜如今的大好局面?团子和球球长大了,又怎么能不怨怪于朕?哪怕朕已撒手人寰,也不想被他们恨。”

    顾琰听老爷子说到这里,心头不由一动。之前阿允和师傅都说皇帝杀她之心已经动摇了,听这口风居然是真的。

    “朕身边看重的不少人替你说话啊,顾氏。如果真的一意孤行杀了你,怕是要惹得他们在心头都远了朕。今早,允儿已经过来过了。他说卿儿当年其实也不想撒手而去,也舍不得刚出娘胎的儿子。但是她待产之时,心头负累太重。最后油尽灯枯,还在为儿子谋算。因此不让朕见她最后不是那么美的容颜。问朕是不是一定要悲剧重演,让你们母子天人永隔。让他也承受当年朕承受过的痛楚。”

    顾琰抬起头来,原来阿允今早已经来过了,还说了这些话。他说从他懂事起,就不敢再把母亲挂在嘴边戳老爷子的心,这回为了她怕是也顾不得了。这个男人,真是不枉自己爱他一场,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在宫里画地为牢。在即将接位的当口,还能想着她的事。昨晚睡去时看着意气风发的阿允她其实是有所埋怨的。原来是错怪他了。

    “父皇,儿臣想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请您给儿臣这个机会!”顾琰深深的磕下头去。

    “朕知道,真的出手的话,允儿哪怕李代桃僵也一定要保下你。就是老三,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弄出那么多事来也是麻烦。其实真要杀你也不是杀不了。如今的紫檀精舍,朕还把控得住。但杀了你,却要跟儿孙离心,师弟、师妹也必定生怨,那朕剩下的日子怕是不那么舒坦。这样想来,似乎不是那么划算。但不留下制约,又怕你将来真的负恩翻天。”

    皇帝顿了一下盯着顾琰道:“梁国公便给朕出了个主意,让朕留下一道遗诏制约于你。将来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你敢作乱,自有人出示这道遗诏要你的命!朕观察你行事已经数年,倒的确是并无私心。尤其是这次老三差点搞出一场乱子,你的应对很是不错,有一国之母的风范。也罢,便按梁国公的建议处置吧。”

    顾琰听到这里,知道这次自己的死劫是真的就这么过了,微微有些恍惚。看刘方含笑对她示意,忙又磕了一个头,提高声量道:“儿臣谢父皇不杀之恩!”

    “出去吧!”

    顾琰脚步轻快的出去,遇上微微笑着的何皇后,忙躬身道:“儿臣见过母后!”

    何皇后道:“你们,果然是这宫中的一段奢侈。”昨天皇帝要退位的话一出口,这后宫其实已经是眼前这位太子妃的天下。今天皇帝终于决定留下遗诏制约,留她性命。就更是不会再有任何的变数。幸好自己母女与她一向处得甚好,当初也没有坚持要把何家的姑娘送进东宫做太子良娣。

    “太子与儿臣,一定会尽心侍奉父皇、母后,爱护手足。母后尽管放心。”顾琰笑吟吟道。她内心这会儿正雀跃不已,头上悬着的那把剑终于移开了。昨天都在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进入倒计时了,今天就峰回路转。至于老爷子说的遗诏,那玩意儿就根本没有现世的一天好不好。她又不是慈禧,还得一门心思先把它骗出来烧掉。

    何皇后也笑道:“本宫一向是相信太子妃的为人的。”这个太子妃太过重情,这对自己母女来说是好事儿。

    婆媳俩相似一笑,顾琰盈盈一福身,“儿臣告退!”

    顾琰出去把儿女挨个儿抱了一番。

    团子道:“娘,什么好事儿啊?”

    顾琰笑而不答,起身往明晖的院子去。这会儿阿允肯定已经在和重臣商量事务了,她去找师傅分享快乐吧。晚上再好好的犒劳他就是。

    四个孩子都看着她的背影,承曦道:“娘高兴得,快飞起来了!”

    球球把手抬起来,“飞起来!”

    团子挠挠头,“娘不说,我们进去问爷爷去。”

    明晖正在用药杵捣药,看顾琰一阵风一样的刮进来忙道:“慢点,药粉给我刮跑了。”

    顾琰坐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明晖点头,“皇上本来这几年就一直在动摇,水滴石穿嘛。今早太子一早过来和他长谈一番,离开的时候嘴角上翘。除了你这件事还能是什么事儿?”这会儿八成在跟晋王炫耀此事吧。能够不借助晋王的力量,太子肯定会很得意的。

    顾琰道:“阿允一直说师傅对他有成见。”

    “嗯,师傅如今对他是有那么一点改观了。不过要下定论还早,你们的日子能不能一直这么和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顾琰点头,“反正关关难过关关过!”

    明晖看顾琰要动手帮忙,赶紧制止道:“别别别,你这会儿心情这么激荡,别动我的药材。”

    “哦。我让四哥过来,好跟他说一声。”告诉了四哥,就等于告诉了三伯母和祖母了,省得她们一直挂心。

    顾珉知道以后自然也是喜上眉梢,“终于等到这一天!”

    皇帝听团子几个说顾琰高兴得快飞起来,摇摇头,喜怒形于色还有得磨呢。不过,只是对着自己人倒不是多大的妨碍。也传不出紫檀精舍去。皇后说得没错,太子妃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但她的确是重情重义,让人不自觉便有些安心。这个性子,其实和允儿挺互补的。有她劝着,自己的满堂儿孙更能够保全。

    “刘方,把那本《饮食小札》拿来,朕点几个菜。”

    团子立马举手,“爷爷,我也要点。”

    “还有我!”承曦不甘落后的道。

    球球也赶紧举手。

    “好,都可以点。来,朕念菜名给你们听。要吃什么就出声,记下来让你们的娘去做。”

    团子道:“会不会把娘累着啊?”

    “厨房那么多人可以帮手,累得着什么啊?”皇帝兴致勃勃的在孙子孙女面前客串着店小二,报菜名、解说菜式、下菜单……

    一会儿,便有小太监将老爷子龙飞凤舞的点菜单送到顾琰手上。顾琰看过盘算一下准备需要的时间,便让齐娘子先拿到小厨房让预备上食材,然后起身换了轻便衣服准备下厨。如今对老爷子,她是埋怨尽去,自该尽心尽力为他做一顿。

    “师傅,你要不要加两个爱吃的菜?”

    明晖看了一下那长长的菜单,摆手道:“不用了,够吃了。你赶紧去弄吧,动作慢了可弄不完。”

    西陵的使臣已经滞留京城有一段日子了,他们也在如今大名鼎鼎的天香楼听到了天朝民众对和亲的最新看法。甚至,天朝的人还将这次国主意图求娶的对象都点明了:太子妃庶妹!这一条到时怕是没有必要再提及了。不然,非惹来众怒不可。到时候天朝人将之前递送国书求娶天朝太子妃的旧账一并算来,自家就更理亏了。就不说道理,如今西陵的实力也经不起再来一场大战。看来天朝太子、太子妃对国主也不是一般的了解啊。早早就杜绝了这种可能。

    天朝皇帝要退位让太子提前登基的消息他们自然也知道了。当时正使也是上殿拜寿了的。如今这位太子妃的地位就更高。要报复她是越来越难,对她的家人下手不容易,对她本人下手就更难了。

    西陵使者看清了形势,再求和态度就诚恳了许多。由齐王世子出面谈的条陈,最后交由晋王审核,双方签字画押。

    三个月后,离钦天监给出的良辰吉日还有十天,明晖在紫檀精舍给承治做伐经洗髓。这时候,乐乐探亲也归来了,和一众小长辈一起侯在院子里。

    听到承治的呜咽声,他有点无语的道:“承治的哭声都这么小。他怕是也不敢像团子你一样从桶里跳出来光溜溜的就意图逃跑了。”他前几日刚去见过外公、舅舅,今天休沐不用上学进宫来玩儿的。祖母说他回来后,和团子表叔的走动也得多起来。表叔再过些日子可就是太子了。

    团子听到自己的光辉事迹摸摸鼻子,“承治他弱嘛,声音自然不大。”一边说一边瞪听了偷笑的大球小球一眼。他当时自然是光溜溜的就被师爷抓了回来又塞进了桶里。之后再矛头就直接被按压下去。

    小棋儿道:“我爹说团子叫得就好像有人要杀你一样。不过,承治这也太斯文了。”

    乐乐小声对团子道:“我的小舅要娶你的小姨,咱们的辈分……”

    眼见乐乐想要趁机升一辈,团子斩钉截铁的道:“各算各的!”前些天,小姨和秦家人相看,彼此看对眼了。当时娘就这么告诉过他了。

    承治还是哼哼唧唧的,球球听不下去了,两个人一起跑去看元元熟练步法。球球有时也爱跑进去跟着画好的步子跑上一通,承曦也在那边。顾琰倒是没有禁止他们去看。反正随着团子开始扎马步,习武的神秘光环就被打破了。团子是没得选的,必须学。小棋儿看到每次都是元元把团子打倒也觉得自己不能当弱鸡,没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还是一心期盼着即将到来的三周岁生辰。

    顾琰这会儿也没闲着,再十日老爷子就要退位,萧允便会登基。随后,就是封后大典。那规矩可一步也错不得。不像团子才三岁,册封太子的仪式肯定是简化的。何皇后这回更加严谨的督促着顾琰练习礼仪。到如今更是要求她将太子妃的头冠、袍服全部穿戴上进行练习。凤冠和凤袍她这会儿肯定是不能穿戴的了,用这个先替代着练习,至少分量上差不了多少。都把人脖子压得生疼。幸亏老爷子让钦天监挑的是九月之后的日子。更幸亏她没有听萧允的,赶紧怀一个孩子。不然,可要被折腾散。

    至于承欢,还是等到团子入学之后,球球也有五岁的时候再说吧。也不早了,球球再三个月就两周岁了。不然,孩子们来的太过密集,她是真的吃不消。

    终于等到何皇后说今天就到此为止,顾琰赶紧去沐浴更衣、舒活筋骨。

    出来之后,阿二递上补充能量的小零嘴,“太子妃,吃这个。吃这个不长肉的。”

    “小世子呢?”顾琰随手捡了两三个放到阿二喜滋滋摊开的手心里。

    “在国师那边看晋王府三公子做伐经洗髓呢。”

    顾琰挑眉,还没完啊?那看来不但是分量减半再减半,就连节奏都放缓了。她兜上预备的零嘴准备过去看看明晖需不需要补充下体能。整个过程还不知怎样的小心翼翼呢。

    出去远远看到阿允和晋王一道朝这个方向过来。看来晋王也是不放心病弱的小儿子啊。

    萧允正问晋王道:“定了,就是承灏?”

    “是,臣实际上没有嫡子,而且承治又病弱至此。当然是请立庶长子以安阖府上下的心了。再说承灏性子机敏、颇有长兄风范。”

    萧允点点头,他也就是随口问问。这件事机关算尽的晋王妃还有那个一心想母以子贵的顾侧妃最后都是一场空。还是刘侧妃拔得了头筹。

    “国师准备了这么久才出手,想来无碍。兄长不要太过担心了。”萧允顿了一下道:“倒是林夫人,听说已经有些汤水难进了?”

    说到生母,晋王也不由叹口气,“是。”

    “回头让太医正去替她看看吧。”晋王妃要请动太医正还不怎么难,如今晋王尽心做事,便是晋王府不出声,顾琰也会主动安排。但林氏就是一庶人,这个恩还是由萧允来出比较好。

    “臣谢过太子殿下。只是臣母,怕是医得了病却病不了命了。”

    萧允脚步一滞,“前两天太子妃提了个建议,说是请姨母过府去看看、劝劝她。兄长觉得呢?”

    晋王点点头,“那就试试吧,兴许能有点用。”

    两人走过来看到顾琰兜了一大兜零嘴,萧允挑眉:“你这是干嘛呢?”

    “我去看看师傅需不需要补充下体能。这些都是特地让御膳房做的,吃着方便。”

    晋王道:“真是让国师费心了。”

    “师傅说如果能让承治如常人一般,也是蛮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三哥,到时候就让承治也拜到朗月门下吧。道家功夫挺适合他学的。也不用每日接送那么麻烦,放心的话就让他和元元一样十天一个归宿假好了。”道家功夫比较适合女子和体弱的人。

    晋王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承治蛮喜欢到宫里来找团子他们玩耍。”毕竟家里没有和他年岁相当的孩子。

    几人都没有提及顾瑾,她如今就是晋王府唯一一个无儿无女的侧妃。看晋王的样子,也是没打算再和她生儿育女了。如今晋王妃的心思都放在给承悦找一个如意郎君在。虽然晋王没有做太子,但太子已经表态等他登基就恢复晋王亲王的爵位。晋王也就是一众王爷中的头一份了。他的嫡长女要出阁,肯定是不会有半点委屈的。

    对晋王府的妇孺来说,如今的日子其实已经是雪化云开、否极泰来了。尤其曾经在运草料的大车里躲藏着逃出过城门的承悦、承灏、承湛三姐弟更是如此。安侧妃在儿子平安回王府后,争夺世子的心都淡了。而且如今尘埃落定,不淡也不行。萧允私下里和顾琰说,如果真的有海晏河清、四国俯首那一天,他和晋王这一世的君臣又能善始善终的话,便会许晋亲王府一个世袭罔替,不用降等。

    三人边说边走进明晖的院子,就见到明晖满头是汗的从屋里出来。顾琰上前道:“师傅,好了?”

    明晖点点头,然后对晋王道:“承治睡着了,还算成功。”

    晋王对着他长身一揖,“多谢国师!”

    明晖摇摇头,客气了两句顺手把顾琰手里的吃食拿走。他还真是有些累,比给团子做累多了。

    当晚,萧允告诉顾琰,“西陵王有三个妃子怀上了。估计他之前是真让搞怕了,如今就一门心思播种呢。”

    顾琰恍然间想起了红衣似火的凝然公主,煊赫一时的西陵后族,还有明艳无双的大公主,物是人非啊!

    “他生再多,也不是我们团子和球球的对手。”顾琰道。

    “那当然。嘿嘿,我让人给他宣传了一下,谁先生了儿子就有望登上虚悬日久的后位。这下他的后宫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纳真的后宫诸妃,多是西陵大族贵女。这样一来,后宫、朝堂那是真的会很热闹。不过,热闹也就是一阵,纳真可不会是被后宫、大族绑手绑脚的人。要彻底把这个家伙打败、打服怕是还得十年八年的。还得是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对萧允来说,纳真从前掳走过顾琰,后来又当他面索讨过。而且这些年主动挑起事端开战,都有西陵的影子。所以他千方百计也会打垮纳真。这就是他要四国真心来朝的第一步。如今他外有精兵良将,内有重臣辅弼,自己也励精图治,比闹过几次内乱的西陵可好多了。幸亏之前没有真的和晋王打上一场。那绝对是严重内耗,绝对是仇者痛亲者快。

    因为天朝近期有大事,所以之前来给老爷子拜寿的使臣一直滞留京城,等待见证天朝的新旧交替。今天下午,萧允和晋王去给老爷子请安,明晖去沐浴更衣的当口,师母往宫里送口信:南越使臣私下带了不少物件去看小臻宁。

    因为小臻宁的存在从来没有公开过,估计南越之前并不知道她就在天朝的京城,是最近才得到的消息。那些东西师母推拒不掉,便只好把口信送进了宫。顾琰便让检查一下没有什么包藏祸心的,其实可以拿给小臻宁用。小臻宁的存在是不妨碍南越王妃的利益的。她也没必要在故国做下伤天害理的事。更何况动了小臻宁,阿樱岂肯善摆甘休?她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说起来东昌这回真的是王室凋零。阿樱和那小小的国主都没法来天朝拜寿,然后竟然就找不到一个分量够的王族中人为使臣了。阿樱最后派了一个老将军来,一来够分量二来身体经得起折腾三来已经是赋闲的了,也不耽误什么事儿。如今东昌也才刚从之前那场战事中的恢复过来,朝堂上人手比较紧缺。

    师母上次来一再拜托顾琰,一定要把小棋儿藏好。生怕小棋儿卷进什么事儿里去。顾琰当时笑着答应了,东昌的人难道还敢在皇宫把堂堂国师的儿子偷走不成?

    十天之后,老爷子颁下退位诏书,传位于太子。自己当了太上皇,依然住在紫檀精舍。何皇后顺理成章成为了何太后。老爷子还追封了宸妃为太后。这下子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把那个青花瓷瓶带进地宫了。奉先殿里宸妃的牌位便也往上挪了一个位置。将来二人也可以一同享受子孙后代的祭祀,以夫妻的身份。帝陵已经封土,何太后单独的后陵却并未完工还在修建当中。

    萧允成为了新帝,一家六口从东宫预备搬家。自宸妃去世,皇帝就搬到紫檀精舍去修道去了。起居殿依然空了二十六年了。

    “唉,凭什么不把中宫给我打开啊?”何太后已经搬到紫檀精舍,中宫本就空了出来。顾琰便把中宫视为自己的了。在封后诏书、宝册、宝印下来之后已经带着几个孩子进去参观过了。谁知道临到要搬才知道,萧允让人把中宫给锁了。

    已经穿上了龙袍的萧允两手划拉了一下,“从起居殿到中宫,要走一刻钟啊。干嘛分两处啊?那天去看帝陵封土,你不是说了么,我们两个要生同衾死同穴。那一人一个宫殿做什么?锁个中宫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这后宫不进新人,锁着的宫殿多了去了。”

    顾琰正想着好像是这个道理,就听到团子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他才知道,按规矩他封了太子得留在东宫一个人住啊。那多孤单冷清,他才不要。

    顾琰也知道他的心思,而且这么小的孩子就分出去单过,回头身边的人也不敢下狠手管教,让人带歪了怎么办?她抬头问萧允,“团子可以暂时不留东宫么?我实在放心不下。”便是那些人手都可以经由自己安插又怎样。难道历代的皇太子身边的人不都是精心安排的么?还不是出了正德皇帝这样的顽主。小孩子的自制力多差啊!

    萧允点头,“可以啊,等他大些再正式册封吧。这样也就不算违制了。”

    顾琰点头,“好的、好的。”有她在,绝不会让人冒出来和团子争那个位置的。

    承曦挠挠头,“爹、娘,是不是我们之前挑好的房间不作数了?”如今当着人自然知道得喊父皇、母后。私下里嘛还是喊爹娘更亲些。

    萧允道:“是啊,不过也不费事儿。回头到了东宫咱们的小公主喜欢哪间,你的东西去搬去哪间好了。”之前顾琰是带着孩子们过去中宫,挑好了将来住的房间的。

    外头传来阿二的叫声,“二皇子、三皇子,小心门槛。”

    大球、小球在外头探头,“爹、娘,还不走?”不是说要搬家么,搬好了还要吃暖灶的饭。

    “这就走咯。”

    顾家五房这回把鞭炮放得震天响,改换门庭了嘛。承恩侯府的鎏金牌匾已然是挂了起来。看着老态龙钟的母亲,顾询的喜悦打了个折扣。他如今惟愿老母寿比南山啊。

    他没为钱氏请封侯夫人,觉得她依然上不得台面,还是少出去交际应酬得好。他自己,倒是因为母亲一走就得被遣送回老家,今朝有酒今朝醉,很喜欢穿着一品侯的服饰出去显摆。王管事的月例顾琰给他涨了又涨,依然由他负责看顾渣爹,省得他出什么状况。萧允御笔一挥,便只封了颜氏为承恩侯夫人。诰命礼服那些都送进了顾家的祠堂。

    如今顾家的三房是武英伯府,世袭。五房是承恩侯府,不袭爵一代而已。只有长房,能挂在门上的牌匾只能跟着顾琛的官职走。如今不过四品。比起来就差得多了。今日之果,昨日之因,也怨怪不得旁人。

    老爷子听到不忙封太子倒也没什么意见,团子才三岁多,的确不用太急,过几年再说也好。他捏捏小家伙的脸,“这回好了,不用担心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咯。”

    团子道:“您不是说本来就不用么?”

    皇帝笑笑,“入学以后就差不多是这样了。在你而言,封不封也没什么两样。”

    团子立马苦了一张脸。

    顾琰悄声对萧允道:“这么看来,你倒是真的什么好处都占尽了。小时候时常逃学,如今一样做皇帝。”

    萧允道:“你以为我现在还被补课,心头多舒坦呢?”

    当晚是顾琰头一次睡在龙床上。这床自然是新换的,后来她在这上头睡足了一万多天。这还要排除她和萧允出海游历的时间。

    第一天晚上顾琰有点择床,老睡不着。她翻身看看萧允,萧允同样没有睡着。

    “阿允,我唱首歌给你听。”

    萧允把手放到脑后,“好啊!”

    顾琰也没觉得自个半夜唱歌渗人,想了想抱着萧允胳膊便起了个调:“绿兮淇水漪,君自长戚戚。心之忧矣,唯以风相送。请和我一起地老天荒白头!风不息不休,带走所忧愁。闻旧日往事,前尘一梦远走。怜今日眼前的人,再不放手。碧山半天立,清溪村边走。惜顾无名,今朝再回首。月下箜篌鸣,对影成三人。千年已过,梦醒人消瘦。绿兮柏舟起,随波逐浪行。亦泛其流,不记五州候。请和我一起,地老天荒白头。风不息不休,带走所忧愁。闻旧日往事,前尘一梦远走。怜今日眼前的人,永不放手!考盘在涧过,三岁越三秋。北风凄影,悠悠细说愁!携手同偕老,死生何契阔!千年已过,梦醒人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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